印尼书斋:丁香丁香,苏哈托遭殃

书名:《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作者:伊丽莎白·皮萨尼翻译:谭家瑜出版:上海三联书店( 理想国译丛)经出版者授权摘选部分内容,标题为本号增加。

我反复咀嚼印尼殖民史以后发现,是丁香垄断企业将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到苏哈托政府贪污这档事上头的。

 

如今印尼丁香最大一群消费者是全国的吸烟客,他们爱抽带丁香味的香烟,是因为丁香可产生两种作用:即时麻醉剂,又能将尼古丁顺利带进肺部。全国每年消耗的丁香烟高达2230亿支,是普通“白烟”消耗量的十三倍。丁香烟多数仍为手卷烟,有些是在仅靠吊扇散热、风速慢得吹不走烟屑的小棚子里卷制,有些则是由身着制服的女工们在设有空调、纤尘不染、十分现代化的工厂里制作。由于厂方会发放生产奖金,她们都以飞快速度卷烟,从工厂高处望下去,俨然在观赏一部快进影片。

 

印尼生产的丁香约占世界产量的八成,制烟业将大部分国产丁香都变成了气味浓郁、吸入后令人感到慵懒酥麻的香烟。每个谈论政治、家务、稻米或橡胶价格的场合,几乎处处弥漫着这种烟味。苏哈托家族看准丁香带来的商机后,总统小儿子汤米决定仿效东印度公司的致富策略:成立丁香垄断企业。丁香树和青少年一样敏感,只要有过一年大丰收,产量就会长期减少,导致严重歉收,并且持续很久,不知何日方休。汤米宣称,他以固定价格大批收购全国丁香,可替农民稳定市价,但他出售丁香的价钱却是收购价的三倍。

 

汤米自认稳赚不赔,因为印尼许多制烟公司的大老板都是腰缠万贯的华侨家族,不怕没人买他的丁香。近代印尼人对这些华侨评价不一,老百姓普遍认为他们财力雄厚,也有不少人把他们当压榨者看,不过他们也为印尼提供了经济成长所需的资金和经商技巧。只要华侨不碰政治,印尼人尚能忍受他们日进斗金的事实,华侨也总是尽量避免引起争议。不过,这回华侨拒绝当顺民,多家工厂大量囤积丁香,就是不向汤米采购,最后结局是:印尼纳税人在总统的命令下为汤米解困。

 

丁香烟事件导致民怨沸腾,也制造了社会压力。打击印尼丁香烟,就好比打翻英国茶。吸烟是印尼人的社交活动,民众每每利用吸烟机会抱怨第一家庭有多嚣张。平素保持沉默的印尼媒体,开始公然嘲笑汤米吃相难看的贪婪举动。向来把印尼当最佳客户看待,甚少对苏哈托提出微词的世界银行,也写了一份报告指,垄断丁香乃不智之举,想把这只妖怪收回瓶里谈何容易。

 

苏哈托的五官特征和印尼遥远东方诸岛拥有塌鼻子卷头发、说话音调平板的居民没有太多相似处,他也鲜少维护那些岛民的利益。爪哇农民就比较讨这位老头子欢心,爪哇农家出身的苏哈托最乐之事,莫过于站在故乡稻田里和农民讲爪哇话、聊皮影戏。苏哈托觉得这些农民才是他的子民,当亲生子女的贪婪行径威胁到爪哇农民福祉时,他选择站在农民这一边。

 

苏哈托政府为了帮助农民增产,曾在爪哇乡间广设田野学校。1990年某日,我在一间田野学校的稻田里尝到了踩烂泥的滋味。当离开田埂一脚踏进稻田,会觉得自己像被吸进去似的。田里的泥巴在趾间滑动,覆盖住脚踝,泥水同时溅到小腿上,脚丫子继续下陷,接着就碰到土质不算太硬、带着结实弹性的底部。这时不用再担心被泥巴吞噬,可抬起脚来再用力踩得更深一点,泥巴会再度徐徐滑过趾间。这个初体验过程进行得很慢,但好玩极了。当然,这间田野学校里的学员可不是第一次下田,他们在稻田里长大,拥有宽大的脚掌,视鞋子为累赘。他们来学校的目的,是想了解昆虫。

 

1986年,爪哇的水稻作物曾经毁于一种名叫“稻褐飞虱”的小虫。不过,这些害虫倒是给苏哈托的另一个儿子帮了大忙,让他经营的杀虫剂事业生意兴隆,当时他为印尼农民供应所有获得政府补贴的杀虫剂—-一年使用的杀虫剂总计一亿五千万美元。这些农药会死杀死大型虫子(例如蜘蛛和专吃稻褐飞虱的水黾),却杀不死飞虱卵;由于蜘蛛全部死光光,虫卵就在没有天敌的田中孵化,并以稻米为食,还传播病毒。农民的自然反应是喷洒更多农药,那个意味着苏哈托的儿子获利更多,病毒却还是死不了,因而导致印尼在1986年损失大批须辛苦耕种、可自给自足的稻米。苏哈托把这件事看得比家人的收入更重要,旋即撤销补贴,禁用效力广泛的杀虫剂,同时成立数千所我去造访过的田野学校,以便教导农民分辨益害虫,减少农药用量。

                                                                                                       

印尼是全世界第一个把有利于生态的害虫综合管理列为治国政策的国家,但随着苏哈托年岁渐长,具备生态观念的政府官员却日益减少了。20世纪90年代,印尼不知有多少经济利益全被出席苏哈托晚宴的一小群宾客明目张胆地瓜分了。虽然二十年后的今天,印尼的贪污案仍不在少数,不过大多数贪官污吏起码还会遵守“按服务收费”的原则。有些人是因为帮别人拿到新的采矿合约、替别人取得省政府或县政府的批准或者代别人去牢里蹲三四年而分得一些好处,因此现代贪污人士受到大众鄙夷的程度,较苏哈托时代来得轻。苏哈托政府则是厚颜无耻地大肆搜刮农民和企业的血汗钱,然后送进总统子女的荷包。

 

1991年中期我离开印尼以前,曾在雅加达旧荷兰城中央广场的一栋豪宅举办盛大的惜别晚宴。荷兰统治时期,那幢豪宅是巴达维亚市政厅,后来变成博物馆,里头依然摆满厚重的荷兰家具、金碧辉煌的画像、布满灰尘的吊灯。博物馆由我一位朋友负责经营,他答应借我使用的条件是:他本人或属下不必在事后做任何整理或清扫工作。于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刷洗厕所,给庭院中的大理石喷水池填满冰块,把酒冰镇起来,还聘请每天傍晚叮叮咚咚地从我家院子经过的街头小贩提供餐饮,他们一个个推着手推车从市区过来后,就开始在庭院中炒面条、烤沙嗲。

 

我邀请的贵宾包括内阁部长和军事将领、异见分子和社运人士、电影红星和名设计师、大牌律师和经济学家。席开之后,我忙着四处介绍大家互相认识,至今仍保留当天的来宾签到簿。我再度回到雅加达后,当年在内阁任职的某些贵宾已身陷囹圄,几位异见分子却成为了内阁成员。

 

当丁香垄断企业变成街谈巷议的话题后,雅加达变得乱哄哄的,原本安安静静的咖啡摊也出现叫嚣漫骂的声音。1997年7月至1998年1月这半年之内,印尼币对美元的汇率,从二千五百卢比换一美元暴跌到一万卢比换一美元。进口货消失了,日用品价格飞涨。苏哈托支持者设法扭转民怨,让大家不再针对贪婪的苏哈托家族发泄怒气,而把矛头转向华人,大肆掀起排华运动。雅加达中国城遭人纵火,数百名华侨妇女被强暴,但是众怒依旧难消,最后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真正的泄愤目标:苏哈托。于是学生走上街头,占领国会大厦,过去这些年来,总统恣意纵容家人瓜分军事将领的利益,因此这些事件爆发后,军方只是袖手旁观。

 

1998年5月,苏哈托终于在握权三十二年后辞去总统大位。印尼固然重获新生,但根本没人知道该由谁来抚养这个新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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