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书斋:雅加达折叠

印尼书摘:雅加达折叠

 

书名:《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作者:伊丽莎白·皮萨尼翻译:谭家瑜出版:上海三联书店( 理想国译丛)经出版者授权摘选部分内容,标题为本号增加。

雅加达最高档的四季酒店,犹如印度拉贾斯坦邦的著名水宫殿,矗立在一片洪水汇集而成的湖泊中,而湖水漫流过高速公路和酒店入口之间的凹地。一名穿制服的警卫看守着高耸的大门,眼前坐落着两栋蓝色的巨大洗衣房,屋里挤满衣冠楚楚、稍显紧张的客人,他们都是利用从酒店维修部偷来的梯子爬进洗衣房的。由于雅加达再度进入洪泛期,头脑机灵的酒店员工便自创了一项非正式服务:收费不含在每晚二百五十美元的房价中,有时双方还会在中途重新议价。

 

雅加达不是个令人一见倾心的城市,而是一座土地宽广、市容紊乱、自私自利、野心勃勃、崇尚消费、看似无远弗届的大都市。它拥挤、污秽、喧嚣,建在一片沼泽地上。虽然洪水年年来报到,但市民都很天才,能把这里的变幻无常化作种种优点。市民的人数也很可观,荷兰人离开时,全市只有六十万居民。日后市界逐年向外拓展,总面积超过六百六十一平方公里,40%的土地低于海平面。到了2011年,该市人口已达印尼独立当年的十七倍,并且将周边城镇一并划入都市区。如今大雅加达区是仅次于东京区的全球第二大都市,市民有两千八百万人。市区建有完善的供水与排水系统,还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美轮美奂的购物中心,但旧运河两旁尽是违章建筑,河里积满垃圾。

 

这里比不上东京,市内没有值得夸耀的大众运输系统,交通堵塞由来已久。不过,这问题可难不倒当地的超级富豪,例如我认识的一名富翁,小时候每天由私家直升机送去幼儿园,但其他市民哪个没尝过程度不一的苦头。中下阶层只能又推又挤地搭乘班次有限的老火车和脏巴士,要不就骑着摩托车穿梭于混乱的车阵中,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有一部四轮车。大街上每年总会再涌入二十万辆汽车,意味着交通流量更大、通勤时间更长。雇得起司机的有钱人,在私家车上配备移动办公室,为的是更有效地善用他们在交通堵塞的马路上所耗去的光阴。若干年前,市政府决心改善市区主干道拥堵情况,规定高峰时间每辆车至少须乘坐三人才能上路,结果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脑筋动得快的居民再度想出应变之道。几天之内,许多道路支线上,经常可见失业者自告奋勇钻进有钱人家的空调车,充当额外乘客。

 

诸如此类的市民小创意,是我爱上雅加达的原因。1988年我初次卜居城内时,这个首善之都已有不少光鲜亮丽的办公区和交通拥挤的大马路。那些带了点浮夸现代感的办公区,置身于一大片铁皮屋顶、简陋住宅、复杂巷弄以及散发着刺鼻味的市场中,犹如分布于汪洋大海里的几座岛屿,看来并不令人生厌。但我在印尼卫生部任职那段时间(2001年至2005年),这些岛屿变大了,海洋却缩小。不过,每当我骑摩托车在这座低洼城市的小路里钻来钻去,或者在设有空调的办公区之间猛抄捷径,依旧能窥探我最爱观察的小市民生活,那才是雅加达的真实面貌。我曾看到一名小学生坐在屋里用功读书,还用双手紧捂着耳朵,免得听见三个弟妹在旁争吵的声音。我也曾看到一位年轻爸爸用水桶在街上帮尚在学步的孩子选澡,一名裁缝师骑着单车经过他们身边,车后摆了个工作台,上头架着一具老旧的胜家牌(Singer) 缝纫机,单车把手上挂了一块李维斯(Levi’s)的广告牌。

 

现在的雅加达只残留少许昔日的影子。2011年我在城内四处奔波为印尼之旅做准备时,曾在某条小路再度遇见一名流动裁缝师,他也载着一具老旧的胜家缝纫机,也还在替李维斯牛仔服做广告。然而,从前市区里的狭街窄巷,还有为它们注入生气的居民却一一消失了。这位裁缝师在股票交易所和林立于街头的五星级酒店之间的马路上慢慢踩着脚踏车,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咒骂,那些商人都开着豪华休旅车准备赶赴下一场交易,没耐心从他身旁绕过去。那真是令人忧伤的景象。

 

如今的雅加达满城尽是购物中心、公寓大廈、快餐厅和印多超市(Indomaret)—-该连锁便利店伫立在每个街角,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弥漫着鸡肉热狗烟熏味。市区里还充斥着价格不菲的寿司餐厅、装潢俗气的酒吧夜店,以及光灿夺目、卓然挺立、象征国家繁荣的摩天大楼。印多超市与设有门禁的社区就跟麦当劳汉堡店一样,占领了大街小巷,整个市区的扩张也几乎毫无节制。2011年我骑着摩托车努力在市区绕来绕去,以便搜寻渡轮时间表和旅行用的蚊帐时,发觉雅加达愈来愈不讨人喜欢了。它已经不是我在二十五年前认识的那座城市,一切改变要从苏哈托交出政权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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