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上真的有希望吗?

     最近,我第一次在永远笑呵呵的印尼人脸上看到了一丝沉重。

引发此感触的是一位在Kelapa岛经营“客先死”(东南亚特色拉客三轮车)的大叔和两个坐在凉亭无所事事的女学生。

(庆祝国庆72周年)

这是我第二次来此了,第一次是2016年8月的事。实际上那是两个相连的居民岛,一个叫Kelapa,印尼语里是椰子的意思,代表印尼椰子树多;另一个叫Harapan,意思是希望。两个名字都很美丽。

从雅加达北部港口坐快艇沿途会经过很多居民岛,它们也只是千岛群岛上百岛屿中很普通的两个,但由于此两岛相互连接,所以它们算是居民岛中规模比较大的。

第一次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经营“客先死”的当地人,而这次我们一下船,竟然看到大批“客先死”在岛上忙碌着,有的忙着拉客,有的忙着运输货船上的补给。我想这是岛民引进的除了homestay和出海浮潜服务外的新营生。

(连接两座岛的栈道周围停着居民出海的木船)

(客先死营生)

拉我们的这个大叔叫opi,跟其他“客先死”不同,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墙根跟村里人聊天,三轮车就停在一边。

opi从拉到我们开始就保持着非常快乐的笑容,嘴咧的很大。一方面是印尼人普遍服务态度好,永远爱打招呼,永远爱闲聊,永远笑容满面;另一方面我想他应该是真的高兴拉到了活。

其实岛上居民的谋生手段有限,平时主要靠打渔为生,节假日会接一些游客服务的营生。由于是居民岛,旅游资源匮乏,上岛的人中,来往于雅加达及各岛之间的岛民占多数。只有在节假日才有一些游客上岛,且以雅加达当地人居多,消费水平不高。

路上,我们陆陆续续遇到很多“客先死”,他们大都在拉货船上卸下来的补给,这些补给主要是水果、蔬菜和瓶装水等,少数人在拉刚从船上下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中老年妇女,我想这些应该是当地人,估计不会收太多的服务费。

(运输补给的客先死)

记得我第一次到Kelapa,是抱着过夜的预期去的。

当时也有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胡子花白的大爷,经船上同行的当地人介绍搭上了线,骑摩托车带我们进入村庄,一家家介绍homestay。虽然大爷不辞辛苦,服务非常周到并耐心的介绍了多家homestay,但由于居住环境实在太差,我们还是放弃了过夜的想法。

(比较差的当地民居)

那些外租的房间内基本没有任何家具,一块超级脏的床垫和两个枕头往地上一扔,就是所有东西了,墙壁漆皮斑驳,地面是水泥地,洗澡只能在厕所用水龙头接水,拿瓢往身上泼。岛上普通住户家的生活条件不是太好,虽然房子外表看起来很Q很萌,一栋栋小独栋粉刷上各种颜色,在海边自成一道风景,但是内里也真是又小又阴暗又潮湿。

这次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印尼住户的内部,大多数人家都是一堆妇女儿童坐在地板上玩耍,自己家用的地板是铺了瓷砖的,有的会铺个垫子。他们的房子外表普遍装修的还不错,外墙瓷砖也很新,还有各种装饰,而晾在外面的一堆堆旧衣服却又一次暴露了他们生活水平的低下。

(比较好的当地民居)

说回opi大叔吧。印尼人的服务态度普遍比较好,一路上,opi大叔非常殷勤,到处跟我们介绍和参观岛上的基础设施,比如学校、医院、办公楼(类似村委会)、清真寺等。即使是学校有人在开会,也会主动帮我们沟通,让我们进去拍照,还不停的说着“no problem!”。当然,也会夸张的恭维中国人和中国,这些我都没当真。

(政府办公楼)

(一所学校)

(学校运动场)

(修车铺)

(小吃店)

(岛上清真寺)

opi大叔会几句英文,也会几个中文词汇,这在偏远贫穷的岛上很少见。他说他曾经去过尼日利亚远洋捕鱼,来回3个月,我想他的英文应该是在那时候学的。而他的中文,估计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服务水平,赚中国游客的钱才学的。路上他不停的问我在中文中商店、岛、鱼、亭子等词汇的说法,并且不断重复询问,学习的很认真。

opi的这个“客先死”营生非常累。他的三轮车看起来摇摇欲坠,铁制框架,木质座椅,座位狭窄,三个轱辘细而脆弱,感觉有点变形。我们两个成年人的重量挤在上面,他一个人在后面或骑或推,再加上赤道中午灼热的大太阳以及崎岖蜿蜒又狭窄的道路,使得opi很多时候只能下地艰难的推着我们在岛上吱吱呀呀的前行。

(一辆客先死三轮车)

其实我心里是蛮不好意思的,但是让他们有钱赚,他们反而是高兴的,而且岛上路过的人看到我们做当地人的生意,也很高兴。

(居民在造船)

(小巷)

opi带着我们在岛上转了近一个小时,全身衣服都湿透了,所以付钱时,我们让他出价。印尼人服务的一个特点是,态度绝佳,顺从,好沟通,让你有一种高高在上、宾至如归的感受,然后再以好的服务换取高价服务费。

opi也是这样,他狮子大开口要了300千(约150人民币),但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要价有点夸张,所以我们向他讨价还价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反对情绪,依然笑着说:bisa(可以)!

然而这个时候,作为享受了热情服务的我们却不好意思砍太多价格。这个感觉就像在国内砍价一样,国内买东西一般直接砍掉一半价格,然后再商量,到最后估计也不会太贵。而印尼人是先说个高价,游客在接受了他们热情的服务后,也不太好意思砍下太多,所以他们很可能在与客人讨价还价后,依然会获得高于自己预期的回报。所以我们最终给了opi200千(约100人民币)。

所以印尼人虽然揽活的时候不太进取,不太积极,但是干活时还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的。

(一个商店及其内部)

(进货中的商店)

印尼人生活艰辛,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我很少见到当地人露出严肃、悲苦、无奈等情绪,他们每天都是乐呵呵的。

然而那天付钱后,opi手里攥着钱,脸上表情突然凝固,严肃的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并没有全部听懂,但我听到了“ini这”和“banyak很多”两个词汇,那一瞬间,我很神奇的突破了语言的障碍,从他的脸上突然明白,他大概的意思是:“我这个工作其实每天赚钱很少的,这些钱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多钱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印尼人对艰辛的生活和来之不易的报酬的敬畏,以及潜藏在神情中的一丝悲苦;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路上他对我这个陌生人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的意识到自己竟然跟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掏了一句心窝子,说完后,他马上又换上职业笑脸,跟我们握手道别。

opi走后我们坐在海边凉亭里等船,这时对面凉亭里两个当地小姑娘跟我们打招呼,并且主动邀请我们过去聊天。

在没有计划生育的情况下,岛上的孩子真是太多了。一路上我们遇到特别多三五成群甚至十几二十个围在一起玩的孩子们。

假期期间他们大都无所事事,爬树,挖沙,钓鱼,骑摩托车转圈,或一群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干只是打嘴炮;他们大都喜欢打招呼,主动say hi,我们举起相机,他们会主动摆pose,非常容易相处;他们看到陌生人会主动围上来,跟你说话,开同伴的玩笑。我只看到一户人家有三个小孩在家里打游戏,那应该是岛上的有钱人家吧。

(玩耍的孩子们)

所以我们并无什么戒心的跟这两个小姑娘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小姑娘11岁,穿着很随意,披散着头发,身材干瘦,一只脚放在座位上,一只脚耷拉着,非常活泼,多数时候是她在抢话;另一个小姑娘今年13岁,妆容整齐(对,她化妆了,还化得不错),浓眉大眼,条纹体恤加牛仔裙,比较文静淑女。

活泼一点的小姑娘跟我们讨论宗教和爱情,充满好奇心。问我们是否有神?是否有信仰?为什么有信仰而不祈祷?问我吃不吃猪肉,猪肉好吃吗?并严肃表明她们不吃,是不敬的。问我跟曾小胖的关系,问我们有没有小孩?为什么不生小孩?问我们的年龄等等。当我说我们刚结婚不久,已经快30岁时,她们很惊讶,因为她们已经都有追求者了,还让我加淑女一点的那个女孩男朋友的Facebook和ins。

淑女一点的小姑娘会问我有没有化妆;问我住在哪,跟我介绍她在雅加达唐格朗也有房子;问我的家人在哪,并想看我家人的照片;告诉我岛上有4所学校,她们都有学上。

我们虽然语言上有很多障碍,但是通过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还是聊了近1小时。但是聊了很久后,她们说出了她们真正的目的,她们想要钱,并且是偷偷在翻译软件上打出来告诉我她们的诉求,还示意我不要声张。

她们说看到我给opi大叔200千(可见200千在这种小岛上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显示我们是有钱人),所以她们也想要钱,并且编了一个理由,说要给摩托车买汽油。

我尝试着跟她们解释,因为opi大叔为我工作所以给他钱,但是她们没有为我工作,而且问了她们家人在哪。当我说这些话时,我看到淑女一点的小姑娘明显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羞涩,有点尴尬,而活泼一点的小姑娘明显在积极的措辞来说服我,并且跟我们说,她们的信仰里女性是不能工作的。

后来,为了说服我,她们不断重复家人在上班,她们要推着摩托车去加油,但是没有钱,希望我能赞助她们。于是我就问需要多少钱,她们让我来定。最终,因为她们确实陪我练了很久印尼语,我拿出了20千(约10元)小费给她们。

看到钱后,淑女一点的小姑娘马上欣然接受,脸色雀跃中带着一点紧张,快速的将钱攥在手里,好像生怕让人看见一般。

再后来我们就以时间到了为由去往了码头。在码头上我们又多次看到这两个小女孩骑着摩托车在周围转悠。

(补给船)

(码头上运输货物的人)

(骑摩托车转悠的孩子)

所以,你说,在这样一些如“希望”岛一样数不尽的贫穷落后的小岛上,男人们工作渠道相当有限、廉价且辛劳;女人们终日坐在地板上看孩子,充其量经营下小卖铺;孩子们如雨后春笋般不断的冒出来,他们的父辈们在狭小的生存空间中,背负着一家人的生计,每天过着艰辛劳碌的生活,那这些孩子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岛民们的希望到底在哪里呢?

但幸好,岛上还有充足的学校,孩子们还可以在学校中学到知识甚至英文;岛上的食物虽简陋,但还能果腹,大型的运输船也在不断的往岛上输送补给;海上运输也使小岛与大陆之间的联系越来越便利;而在雅加达近海,曾经臭气熏天、破烂不堪的muara angke港口也开始修路了,味道也减轻了很多;危险重重的私家渡轮也已经配备了救生衣。

所以我想,不管贫穷还是富裕,不管民主还是集权,每个民族还是有希望的,只不过要等的久一点吧。

(一所学校内部,课本,开会的教务人员和学生)

本文来自公众号《雅加达游报》,向原创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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