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盯着印尼纪事,听老华侨讲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鸳鸯河上美人窝

前几天,一位台湾来印尼传道的年轻牧师志城,发短信又打电话,邀我去他教会:“丁兄,这个礼拜六晚上,我们教会举办一个特别的活动,您一定要来参加哦……”志城牧师说一口台湾腔国语,轻柔中透着热情诚恳,叫人不忍拒绝。

他的那间教会,坐落于雅加达西区格本泽鲁(Kebun jenuk 桔子园)那一带,距离笔者住的椰城北区珊瑚新村比较远。于是,那天傍晚,我便搭乘一位本地华人老友的汽车,一同前往。

话说当晚八九点钟从教会回来,西区郊外路况不佳,黑灯瞎火,车辆拥堵,我们的汽车只好蜗牛似的缓慢行进。

突然,老友用手往左边一指,压低了声音问我:“哎——看到吗?那片亮光的地方,就是椰城有名的鸳鸯河哦!”

“啊!鸳鸯河?”

“是滴,在我年轻那个年代!这里可以说风月无边哪……”

“噢!这么精彩?”

“哇嘟——你中国来,还不够老,所以不懂得。”

老友70多,土生土长老椰城,见多识广,为人风趣,尤喜唱歌,宝刀不老,是教会唱赞美诗的主力。

他告诉我,刚才我们路过的地方名叫“伊兰末”(Ilambar),也在雅京北区。这里有一条荷印时代建筑的运河,当地人称之为“银河”,河宽约30公尺,蜿蜒10多公里,末端贯通海湾,为附近农田灌溉的主要水道。每天海潮涨时,河水汪洋,水流湍急。两岸岗峦,树木扶疏,草地辽阔,风物幽静,虽地处郊野,但数十年前水面行船,路上跑车,完全没有如今头疼的赛车现象,交通甚是便利。

这条银河,又被叫做鸳鸯河,也有人称它是“姻缘河”,半个世纪以前曾经兴旺一时。那时两岸席馆林立,熙熙攘攘,男女游客,笑语盈盈,加上山歌悠扬、动人心弦,还有各色美女,让男人们来此“朱基玛达”(印尼话:洗眼睛),大饱眼福,实在是一个游乐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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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雅加达有风韵的当地人母女。(图片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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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情调的印尼穆斯林女人。

老友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些小兴奋,便一个人模仿男女两种声音,在车里连说带唱,让我有幸欣赏了一曲老歌——《桃花江上美人窝》,只不过,他临时把桃花江改成了鸳鸯河。

(男声):我听见人家说,

(女声):说什么?

(男声):鸳鸯河呀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呀,也比不上美人多。

(女声):不错呀!

(男声):果然不错。我每天踱到那鸳鸯河边坐。来来往往的我都看见过。

(女声):全都好看吗?

(男声):好看哪!那身材瘦一点的,偏偏瘦得那么好,婷婷袅袅多美多娇!

 (女声):那些肥的呢?

(男声):那肥一点儿肥得多么匀称,多么俊俏多么润!

(女声):啊哈,你爱了瘦娇,你丢了肥的俏;你爱了肥的俏,你丢了瘦的娇!你到底怎样选?你到底怎么样挑……

椰城老友其实有所不知,我虽未经历过鸳鸯河上的流金岁月,但是在此之前,已对这条异国小河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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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荷兰殖民时代雅加达城区的芝利翁河,并非本文中所写的鸳鸯河。

   

廖先生笔下的昔日印尼华侨韵事

最初对鸳鸯河留下印象,缘于11年前为椰城女强人展姐(廖展远)写传记时,从她家旧书刊里看过的一本回忆录《椰风蕉雨杂录》,作者廖世承先生,系展姐本家的一位堂兄。

展姐说,这位廖世承堂兄,比她还大几十岁,是个前辈文化人,从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很会写文章。五十年代,廖先生便时常为那时亲台湾国民党的雅加达华文报纸《天声日报》写稿,读者喜欢,很有些知名度。

我还记得,在展姐家看过的那本《椰风蕉雨杂录》,书是薄薄一册,字小小的,竖排繁体,纸张已泛黄变脆,看起来很费眼睛。但是,那作者文笔实在老道,所叙鸳鸯河之事,亦不乏香艳猎奇,叫我一看便入迷。当时就央求展姐,叫她公司职员拷贝了一份给我,后来又自己动手把几篇文章录入电脑,保存在U盘。

据廖文中记载:

一九五六年夏间,雅加达社会热心人士、梅县客家人杨君在与友人闲聊时,谈及椰城人口稠密,华侨人口众多,平日大家没有一个适当的休闲场所,虽然位于大芒果街的那片“快乐世界”,地点适中,但场内仅有几家戏院,一间舞厅及一些普通的冰品商店,实在无法满足众多人士休闲的需求。而茂物、本哲等地则路途较远,非中下层人士所能享受,希望能觅得适当地点,建一游乐场所,让同侨们有一个休闲消遣的去处。

有人建议,雅加达近郊伊兰末地区是一个辟作游乐场所的好地方,杨君实地考查,发现伊兰末银河两岸周围草坪清净、林木参差,山光水色,松韵蛩吟,颇类梅县家乡妇女樵采、牧童看牛及农民种田之所在,比之“快乐世界”另是一番景况,认为颇合理想,便决定在此地建一游乐场所。

于是一面向政府申请准字,一面邀集同侨共同投资设立“伊兰末银河游乐公司”,积极的开工兴建各项设施。不出数月,伊兰末银河两岸商店林立,菜馆、茶馆、欲冰室、小吃摊等不下数十间,各种零食、小吃、羊肉、狗肉、客家菜、广东菜、江浙菜、印尼菜等形形色色,应有尽有,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拿手,真是集美食之大成,比之昔年台北市圆环,实不多让。

当年居住椰加达的华侨约有三十多万,客家人占了三分之一,大家久羁天涯,乡关梦断,思乡情怀,无时或忘。“银河游乐公司”乃别出心裁,礼聘梅县松口艺人饶师父,率数名山歌好手,主持客家山歌节目,每晚十时在现场开唱,游客只要有本领,欢迎随时上台对唱、交手,如是歌者感髀肉之复生,听者闻乡音而兴奋,此时夜凉如水,暑气全消,繁星点点,银河在天,游人静听悠扬山歌,沁人心脾,顿时世虑全消。

山歌一经开唱,便轰动了整个侨社,报章大肆宣传,消息传遍各地,山顶的徐娘、怀乡夫、幽怨妇、怀着好奇心的侨胞、三山五岳的山歌好手,莫不远道跋涉,来到伊兰末领略这个特殊的风光,或参加献技,一争雄长。每逢农历十五日的前后几晚,明月当头,红溪通往伊兰末的路上,徒步的、坐北渣的、坐汽车的游客络绎不绝,可说是万头攒动,热闹非凡,真是印度尼西亚侨社前所未有之景象。

此时银河也被改称鸳鸯河或姻缘河(Kali Djodo),更增加神秘色彩,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    来年,商人廖某购置游船十余艘,供游客游河兜风,一船可容二三十人,每次出游以一小时计,收费四十盾。业者并在河岸边搭棚供山歌爱好者隔河对唱,甚至租了游船放乎中流,让歌手们在船上高歌,听众则沿岸追踪,大声喝彩,真到了疯狂的地步,此时乃是伊兰末游乐场的全盛时期。    然而好景不常,前后不到三年,鸳鸯河便由盛而衰,终至关门大吉,其原因大致如下:

一、一九五七年冬,印度尼西亚政府颁布外侨税条例,成人每年三千盾,家属每人一千五百盾,侨胞不堪重负,游兴为之大减。

二、一九五八年,巴东发生武装革命,各处烽火,人心浮动,物价高涨,治安不良,游客夜间出门往往中途被抢,以致有钱人视伊兰末为畏途。

三、姻缘河原是很正当的游乐场所,但后来却变了质,夜游神女四出活动,不少男女藉这地方幽会或寻花问柳,或红杏出墙,部分馆子中但见狂风浪蝶,招摇戏谑。更甚者,歌声令人景仰佩服的饶师父,虽年过半百,却不让青年人专美于前,频与徐娘寡妇暗通款曲,令支持者倒胃失望。加上有些山歌男女起初不过逢场唱唱,但日子久了,干柴靠近烈火,难免爆出烈焰,终于出了轨,闹出桃色纠纷,甚至有夫妻为此离异,劳燕分飞。于是人们便对鸳鸯河裹足不前了。

四、一九五九年秋,伊兰末游乐场经营发生困难,积欠了雅加达市府巨额的娱乐税,在经济上已没有能力满足官员及军人的需索,乃被军方以有伤风为借口,迫令游乐场关闭,风光一时的伊兰末鸳鸯河盛况便烟消云散,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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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加达老照片:一位华人女子走在汽车站的停车场上。

    

洁身自好的富家公子

    

前文作者廖先生没有料到,在他发表大作《椰风蕉雨杂录》十年之后,被他感叹烟消云散的鸳鸯河灯红酒绿之景象,又死灰复燃,再度热闹起来。那是1966年前后,廖先生之前已经去世,所以他没有记录后来的情形。

有关六十年代鸳鸯河的故事,是我从另一位采访对象——全印尼三教庙宇联合会总主席、东爪哇造纸厂老板王钦辉先生那里听到的。

当年,有很多印尼华人老板喜欢去台湾,经商旅游之外,大都热衷于享受那里的三温暖(桑拿房)、酒吧、夜总会等特别服务,纸醉金迷,流连忘返。同一时期,王钦辉因为经营纸业缘故,也不停地在印尼台湾之间飞来飞去,去过不下50次。他在台北有个表兄,乃风月欢场的行家里手,每次都让王钦辉拿钱给他寻欢作乐。这位表兄潇洒快活之余惊奇发现,他的表弟钦辉正当年华鼎盛,又是有钱的阔佬,却从来不去那种声色犬马的地方消费,纵使他巧舌如簧、百般动员,亦不为所动,竟然连起码的应酬也无心参加。

表兄以为钦辉假装正经,买通旅馆服务生拿到他房间的钥匙,半夜突然开门进去,看到表弟确实是一个人独自安眠,呼呼大睡。

 

“原来世界上还真的有猫不吃鱼的怪事!”表兄于是感叹:“要么你钦辉是一只病猫,要么就是一头疯猫!”

这位台湾表兄不了解,早在1966年,20岁不到,血气方刚的小华侨王钦辉,便已经受住椰城鸳鸯河风月场所的考验。

他高中毕业不久,被父亲派到雅加达一位老堂哥处学习办货经商。

那时的雅加达虽然已经禁娼,但每当夜幕降临,曾经歌舞升平的鸳鸯河畔,仍有寻欢客频频光顾,流连忘返,与徐娘寡妇暗通款曲,春风一度不过10盾、20盾左右。

当时,鸳鸯河一带,夜游神女四出活动,不少男女藉此幽会或寻花问柳,或红杏出墙,还有部分饭馆,有人狂风浪蝶,招摇戏谑。更有甚者,听说那里竟有一种“夫妻店”,丈夫在外望风,老婆在里面接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真叫人无语。王总回忆道。

当时与钦辉同宿舍的年轻室友,晚上无聊,骚动不安,便时常去鸳鸯河玩女人。他们当然也极力邀约钦辉同往,每被婉拒,甚感郁闷。钦辉那时虽然年少,又是富二代出身,却早已发誓,今生立志做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泡妞,有自律能力的道德君子。

“可是那帮采购员同事不高兴了,还是要拉你一起去,你如果再三再四推辞,他们说你是故作清高啊!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们啊?我说好吧!我就一起去,我可以陪大家一起吃饭。这样可以把关系处理的和谐一点。不过,出去一两个小时,他们玩他们的,反正我到了那里,就是在街边找一个书店,埋头看书,或者买上两本书,等到他们尽兴而返,再和大家一起回来。”

讲起当年故事,王钦辉感慨中也有几分自豪:“我如今70岁的人了,不敢说此生有多少功德,回想年轻时对自己的承诺,不管别人怎样,但求洁身自保。从这一点上扪心自问,我确实做到了。”

93fb8edb551e766863be3b8a058bdd65.jpeg1999年,王钦辉与太太林梦卿在中国江苏水泗镇莲花湖畔的合影。

写到这里,笔者不由想起读书时背诵的古文《爱留言莲说》,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古往今来,莫非真有像莲花一样高洁的君子么?

听罢这位华侨老板的故事——你们信吗?反正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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