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化新加坡的另一面 兄弟怜香惜祖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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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5日 3:30 AM

陈爱薇摄影 / 叶振忠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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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花甲的郑家第三代(左起)郑发德、郑升耀和郑振德坚守祖父留下来的老字号“郑源兴香庄”。

郑源兴香庄的创办年份无从考究,只知道是在1940年代左右。超过半个世纪的时代变迁,本地相信只剩下这家制香厂,由已届花甲之年的第三代撑着这门传统手艺。郑家兄弟秉持祖父辈的工匠精神,兢兢业业,在渺渺前程中守着没落的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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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届花甲的郑家兄弟,守着祖辈留下的香庄。面对后继无人的传统手艺,与前途茫茫的老行业,他们用信念与双手,在信仰不再喧哗的年代,继续为神明制香。

位于宏茂桥轻工业区的制香厂内,三兄弟各司其职,老二郑升耀(69岁)负责喷漆,老五郑振德(63岁)负责上油,老六郑发德(60岁)负责雕塑。

两三个月前,同样是三兄弟打理父亲留下来的香庄,但组合有些不同。

排行最小的郑兴德2019年10月因大肠癌逝世,他自三年前确诊患病后依然坚持每天到香庄报到,直到人生的最后两个星期。老五和老六提到这位最小的弟弟时眼眶都泛红,声音也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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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患癌逝世的郑家老么郑兴德雕塑手艺高超,外国媒体也慕名前来采访。(受访者提供)

郑振德回忆道:“我的这两个弟弟很有才华,甚至超越我爸爸。如果我爸爸还在,会说他们很厉害。最小的弟弟本来可以在家里养病,可是他舍不得我们辛苦,怕我们忙不过来,能做多少就多少,想说把货囤起来以后可以卖。一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他不能做了,然后坐私召车回家,就再也没有来。我很佩服他的精神,在我心目中他是很伟大的。”

原本香庄所有关于绘图、创意和捏塑的细活,都由郑兴德负责。郑发德难过地说:“他经常参考他人的作品和图案,做出来的造型特别栩栩如生,就连细节也做出来,顾客都很满意。我知道他很舍不得这里,所以即使生病了也坚持每天来。第五的(郑振德)还帮他按摩,让他好过一点。”

身怀高超技艺的郑兴德敌不过病魔,郑家兄姐痛失亲爱的弟弟,郑源兴香庄也失去一大支柱。

燃巨香管制打击制香业

郑兴德离世后,香庄还是得继续经营,老二郑升耀于是回来帮忙,延续“三足鼎立”的组合。

郑升耀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我们从小在香庄长大,后来我想出去闯一闯,在新加坡港务集团(PSA)做货仓管理到退休,但周末我都会过来帮忙。现在他们不够人,我就过来做全职,主要负责喷漆的工作,一向来我都是负责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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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干后先喷白色底漆,再喷其他颜色。

因为有郑家兄弟的齐心合力,郑源兴香庄才能延续香火至今日。

郑家兄弟的祖父郑克平从中国广东潮阳来到新加坡后,在俗称“火城”(劳明达地铁站附近)创业,主要制作大香和龙香。“郑源兴”并非人名,而是郑克平的家乡嘱咐,到外头发展要用这个名号。

他们的父亲郑荣波则是在二战结束后来新,当时他只有20岁,八男一女相继在本地出世。

香庄在1959年搬到小印度一带的柏芝路(Birch Road)。1986年发生新世界酒店倒塌事件后担心地基不稳,附近工厂搬迁,香庄才落户宏茂桥,一晃眼也30多年。

九名子女各有发展,郑发德是其中一位留在香庄的,见证这个行业的兴衰。

最大冲击是1988年政府对燃烧巨型香烛活动的管制。当时基于环境受到严重污染,条例规定巨香高度不能超过两公尺,直径不能超过75毫米,而且不能一次燃烧超过六支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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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香的高度虽然受条例限制,但郑家兄弟的创意教人大开眼界。(受访者提供)

郑发德说:“条例颁布后庙宇和活动祭拜的用香量突然大减,大家不知道可以烧多少,怕不符合规定。制香厂同行经营不下去,倒了很多家。我们的生意也跌了80%,不需要这么多人手,原本负责送货的老三就出去找工作,剩下我们三兄弟帮忙父亲。”

摆摊介绍香雕艺术

郑源兴香庄创办人郑克平应是在家乡曾经学过制香手艺,所以来到新加坡后能够以此为生。郑家兄弟师承祖父和父亲,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要提升就必须靠自己。

郑发德笑言:“制作龙香没有得上大学,我们都是自己摸索的。以前父亲的年代多是做龙的造型,他也擅长雕佛像。后来竞争激烈,顾客要求多,我们自己去学其他造型。简化制作过程和喷漆技术,都是我们自己学的。还有造型模具,也是我们自己动脑筋做出来的。”

2004年开锣的牛车水夜市,是香庄走进广大民众的一个突破口。当时对手工艺最有心得的郑兴德,申请到以较优惠租金在硕莪街(Sago St)摆摊。他以野樟树粘粉加水揉成的软团,雕捏出人物、动物、食物和建筑等。看似小朋友玩粘土,个中功力不容小觑。栩栩如生、小巧可爱的造型吸引许多游客和路人,郑兴德还在现场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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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第三代用野樟树粘粉制作造型模具,省却每次重新捏塑造型的工序。

郑发德和郑兴德两兄弟结束白天在香庄忙碌的工作后,晚上轮流到硕莪街摆摊,疲累却也欢喜。可惜看热闹的人多,懂得欣赏的人少,牛车水夜市的人潮也渐稀,因此他们在2012年结束摊位。

那一次的额外“曝光”提高人们对这门雕塑手艺的认知,也吸引到一些学校请他们去授艺。还有一件令郑兴德引以为傲的事,是2012年伦敦奥运期间,他的雕塑作品获本地艺术界人士青睐,带到伦敦展出。

制香过程繁琐耗时

中国广东和潮汕地区各种民俗活动,少不了象征平安祥和的大香。这个人们向神明祈求美好愿望和还愿的方式,后来延续到新马泰各地。

大香的制作过程繁琐,白皮香(基本大香条)主要原料是木糠和粘粉(取野樟树干wild cinnamon tree绞成),加水后混合成木糠团,然后一层层铺成白皮香。每层须自然风干一个月,然后才铺上另一层,共有四层,所以一根白皮香最少得耗时四个月。

郑源兴香庄原本有制作白皮香,但因为需要宽阔的场地,搬到宏茂桥后只能直接从马来西亚进口,专注在雕塑造型和上色。

一些基本图样如龙头、龙脚、凤凰和神明造型,郑家兄弟都按照早年雕塑的成品自制了模具,把木糠团挤压进模具即可印制出基本造型。接着,把基本造型用竹签固定在白皮香上,拿去晒几天;干了之后就喷漆,最后再以彩笔补上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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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印制好的造型,用竹签固定在白皮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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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好的大香要在太阳底下晒几天。

洋顾客把圣诞带入香庄

关于大香的造型,郑发德进一步说明:“最传统的是龙香,一套三柱,左右是双龙,中间是龙头或神明。神明是配合相关节庆和顾客要求,像是有拿督公、大伯公和财神爷。另一款五色五营香,有黑、白、黄、红和青五根大香,代表东西南北中五个神将的军营,它们是保护地方的重要护法神。近年来一些较年轻的顾客也喜欢大二三爷伯造型的大香,我们当然也会顺应趋势和顾客要求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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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一些较年轻顾客喜欢大二三爷伯造型的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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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制模具印制出顾客要求的造型,如常见的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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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大香中间摆上顾客要的神明造型,如拿督公、大伯公和财神爷。

因受条例管制,郑源兴香庄所制作的龙香都属较小型,约六英尺左右,但工厂内还收着一根10英尺的巨型龙香。郑发德说:“这是最后一根了。以前我们还做过18英尺的,有两层楼那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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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兴香庄现在制作的大香最高约六英尺,但工厂内还收着一根10英尺的巨型龙香(前)。

洋顾客打开门路

采访当天,郑源兴香庄内摆着十多个未完成的圣诞屋,和大大小小的圣经人物造型,与这门传统行业的形象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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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圣诞节期间洋人会订制圣诞屋,为郑源兴香庄带来一笔额外收入。郑振德正忙着为圣诞屋彩上士力油。

1988年政府对燃烧巨型香烛活动的管制,对香庄生意打击很大,幸好当时出现一位贵人。郑发德说,一名美国人向他们订购了价值一万多元的雕塑,如一些威武将军的东方人物造型。这是香庄的一笔大生意,也让他们学习到如何包装和出口。

其实郑源兴香庄还在小印度一带时,就不时有洋人对摆在后巷曝晒的龙香感兴趣,也会上门购买一些手工雕塑。

1990年代有一名洋人上门询问,是否能够做个像姜饼屋的圣诞屋。郑家兄弟接受了这项挑战,也为香庄开辟了一条新路。

郑发德说:“我们研究要怎么样让圣诞屋不会塌下来,以及捏出他们要的一些造型,然后刻上他们要的字样,像是‘XX的家’。一些顾客还会要求雕刻出家庭成员的样貌,并刻上名字,然后摆在圣诞屋外。”

精致的圣诞屋受到欢迎,在本地社交圈传开来,订单也跟着多了。现在到了年底香庄会接到三四十个圣诞屋的订单,每个收费约150元。

熟能生巧后,郑氏兄弟也为圣诞屋增添本地和东方色彩,比如在屋顶刻上鱼尾狮和新加坡岛造型,还有中文字和灯笼。与众不同的郑氏兄弟圣诞屋,让喜欢东方文化的洋人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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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订制的香雕,让圣经故事人物披上唐装,安置在庙宇式建筑内。

另外,洋人也喜欢穿上中国传统服饰的洋人造型,即使是圣经人物也戴帽穿袍,还安置在庙宇式建筑内。郑发德说:“洋人能够接受各种文化,也懂得欣赏我们这些手工艺品。他们订过一次后,会介绍其他朋友前来。”

守着家业向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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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守着郑源兴香庄,继承祖父辈的手艺。

当然,圣诞屋和西方雕塑的订单,只是为淡季增加一些额外收入,主要还是靠传统大香。每年农历新年、六至九月是最忙碌的时候,农历初九拜天公,六七月有中元节,八月特别多神诞,九月是天公诞。

即使是旺季,也只有郑家三兄弟在香庄忙进忙出,因为生意量不足以聘请人手。

郑源兴的生意还面对马来西亚同行的竞争,幸好有一批老顾客继续支持。郑发德说:“其他香庄多数是进口后再卖给顾客,在新加坡应该只有我们还在制作大香。顾客喜欢我们的手艺,觉得做出来的造型美观。一根大香的售价从100多元起。另外,近年来神诞和中元喊标,一些人不再标黑金,不想带回去摆着,所以改标大香,烧了可以兴旺发。这对我们的生意也有一些帮助。”

访问过程中相对沉默,不停在为圣诞屋彩上士力油(Shellac)的郑振德,谈到自己为何一直守着家业时露出无奈笑容:“我爸爸往生时我们有想过要收掉,这门生意是不会赚钱的,驾私召车还是做其他的都会更好。讲良心话,我们是为了以后下去下面,看到他可以有个交代。”郑家兄弟的父亲郑荣波在1998年去世。

郑发德也不是没有后悔过,他感叹道:“父亲跟我们讲过,这是一门手艺,虽然不会赚大钱,但学起来就不会饿死。我从小就在工厂帮忙,后来也就继续做下去。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像农历七月最忙碌期间,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很辛苦。现在最大的满足感就是有人会欣赏,称赞我们做得美。”

虽然生意还有得做,郑家第四代当中却无人有意学习和继承。郑振德说:“大香需求减少,没有人知道几时会消失。我们是想要传下去,可是下一代没有人要接手。就算了啦!没有人要以后就收掉。”

所以,当第三代无力再经营时,郑源兴香庄就会关上大门,本地制香行业也随之走入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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